云水客

博主不想说话并向你扔了一堆脑洞。

云上的日子1-4

填坑准备ing。

---

  1.

那片云的形状很奇怪。

起先不过是团乱糟糟的污点,但它变得很快。不过一会,它就由一条大鳞大麻哈鱼变成了一只白鲸,天空的颜色使它肤质灰暗,远方城市里彻夜通明的灯火又令它遍体红鳞。

它朝着日升的地方游去,仿佛蒙神召唤。但此刻黎明未至。

西风刮来了大洋上的雨云,也吹得葡萄叶簌簌作响。它们在夜色中轻抚着彼此,藉着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力摩擦,发出窃窃私语般的低吟。整个葡萄架都在震动,垂坠的丰盈果实如女人摇摆臀部,不时跌落。成串的葡萄在地面迸出紫红的浆汁,旋即被蹭上,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深色斑点。

雨水飘落之前,风愈强了。一切喧嚣着,都在窥视藤叶间隐现的翻滾的躯体。

“我想我该走了。”

强尼靠在已变得有些光滑的木架上,他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放在杰克的耳朵上,用手指勾弄耳后湿漉漉的头发。他的情人怠惰地躺在他身侧,裸露的皮肤缓慢地起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巧克力,黑莓和黑胡椒的浓厚气息。

呼吸隐秘地交叠在一起。杰克把脸朝外,望着不远处一蓬将谢的南欧紫荆。

“你知道,要在林子里抓住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强尼抬手摘了颗葡萄—这串果实恰好就在他脑袋边上—单手抛接着,“那地方叫什么?”

“福斯伦。”杰克低声回答他。

“福斯伦,福斯伦森林。他一直藏在林子里,老天,这么些天,他的胡子可真够长的,一点火星就烧光了。”

“你烧了他的胡子?”

“是的,”强尼歪着头睨视杰克,但后者的眼睛一直被别处吸引着。

“然后?”

“然后他试图把衣服上的火引到树上,不过我把他倒提着丢进了河里。”

杰克的嘴角浮现出一点笑纹,这令强尼有些得意。

"他叫得就像一只拔了毛的火鸡。"强尼把葡萄丢进嘴里,一时间兴起,他又叼了颗俯下身去。

"他叫你怪物了么?"

强尼耸耸肩。

"张嘴。"他含糊地说道。杰克回过头,似乎想要避开,但两人过近的距离使他中途放弃了。然而最后一刻强尼反而改了主意,又或者可以说他本意如此。他将那颗熟透的果实收了回去,用他自己换来一个悠闲的深吻。柔软富有弹性的果肉在齿舌间被揉碎,飞速地发酵,带着酒的醇厚香气,成为这个甜腻湿润的吻的一部分。

"你要走?"间歇中强尼听到杰克的问题,他含糊地应着,在对方的嘴唇上流连。

"什么时候?"

"随时。"

杰克的动作停住了。他推开强尼的胸膛坐起来,目里泛着冷意,强尼看似对他的情绪毫无觉察,只就势靠了回去,抬手又摘了一颗葡萄。他嘴角常含笑意,眉间毫无忧虑,这在一个成年人脸上反显得有几分冷酷,和杰克初见他时一样。

那簇火从视线里掉落在地上,近得立刻能闻到灰烬的气息。屋里没有开灯,但借着飞舞的火光,他能看见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此时正歪坐着一个人影。

"嗨~"

杰克被吓了一跳。他眼睁睁地看着着了火的纸飞机歪歪斜斜地撞上墙壁,在墨绿色的壁纸上留下一点擦痕。

"你是谁?"杰克背手轻轻扣上门。他没有开灯,相当镇定地沿着壁橱往前走,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影。他看不到脸,但这于他而言并没有必要。

"你想叫什么都可以。哦,接下来你该不会问我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杰克站住了,复述了一遍他的话。他们面前正隔着一张红木桌。

对方似乎在笑,把手里折了一半的纸飞机放到桌上。"很可惜,告诉你也没什么用。

杰克举起手里的枪。这把柯尔特一直被他偷偷藏在书桌板的夹缝里,或许有哪一天能用上,但他从没想过是在这样的场景。

对方吹了声口哨,语气有恃无恐,"38口径蟒蛇,不愧是皇室。"

"如果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就放你走。"

"嘿,放轻松点儿美人,我不会说出去的。"

杰克把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松开来。"你在说什么?"

对方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细长的火苗,他仿佛点着了打火机,但细看却什么也没有。

借着这无根之火,他们不留痕迹地打量着彼此的脸。

"克劳迪娅知道么?杰克是个性冷感,需要靠小药丸和自慰才能勃起?还是说,你是gay?"那个年轻的男人用了一个略带夸张的语调,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好奇,"告诉我你以前是怎么泡妞的?"

杰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中震惊中恢复平静。

“你看到了?”

对方笑起来。“从一开始。”

杰克张了张口,他应该问的,但他几乎放弃了,那些回答他并不想听到。

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羞耻,他抬手把壁灯摁亮,往前走了两步。

年轻男人蜷起手指,火苗不见了。他把两只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杰克盯着他。他应该狠狠地揍他一顿,用裁纸刀割下他的鼻子,最后再将枪塞进他嘴里,扣动扳机。

装了消音器的枪只会发出一声轻响,随后他所受到的侮辱,一切不公平的待遇就会烟消云散。他早该如此。

“你该不会想杀了我吧?”

作为回答,杰克把枪管用力戳到他脸上。

年轻人偏着头,嘴角挂着笑容在斜视他,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处境,杰克或许会反过来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

但已是今非昔比。

“我会杀了你。”

“就因为你的…秘密?相信我,这不值得大惊小怪。”

杰克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在迟缓地扣紧。他大可不必这样做,但内心在试图说服自己总得做成一件事情。

年轻人终于收敛了笑意,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捉弄的情绪来。他抬眉跟杰克示意,随后放下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

“你看!”他开了视频,调高音量。

杰克的脸红了。

“浴室,小药丸,”等杰克出去后,他还特地溜进去拍药瓶上的字、让上面的名称清晰地映在屏幕里,“后面还有卧室录音,想听么?”

他不等杰克回答,仿佛怕他反悔般的又加上一句,“我设了定时发送,如果我现在不小心受了伤,或者更严重的,我死了,对不起,一个小时之后你的秘密就不止属于你和我了。”

强尼从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

也因此相对的,他很少主动想起去帮助别人。他脑子里的念头多半是一时兴起的,疯狂的,特立独行,无所谓目的,只是因为有趣。而那些念头上一秒钟还不成形,跳过计划性的阶段,下一秒钟就被他点燃了助推器。

他说不准这个时候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念头才说出这句话的,他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当他像抚摸那些甜蜜的果实一样抚摸着杰克的耳廓时,思绪就在他迷宫一样的脑海里转悠,而他所做的,只不过是选择了其中最接近出口的那一条路。

追缉的犯人两天前就被遣送回国了,他却仍在这里做着牛奶快递的零工,只为一周都未必能成功一次的幽会。诚然这是件前所未有的浪漫活儿,被幽禁的异国王子,一段被强迫的婚姻,种马一般的待遇,而他则是一个第三者,一个解救无聊人生的异数。

强尼喜欢异数的感觉,但兴许出于他自己的惯性作风,他仍打算为这段地下关系暂时画上一个分隔符。

至于杰克,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十分在乎。

嘘!

他收住话题,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杰克敏捷地翻身,顺便勾起罩衣披在肩上,弓腰猫步行至一株香桃木边上,自茂密的叶间往花园小径彼端张望。国王的庆典正至高潮,天际传来雷声一般的焰火轰鸣。

杰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强尼往花园入口处指了指。大约真的快要下雨了,方才的风声平息下来,偶有树叶窸窣作响。

如果被人发现了。强尼当然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现在被一种异样的兴奋充斥着,夜色中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杰克!”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杰克!你在吗?”

她压低的嗓音在黑暗里瑟缩。强尼听过她的声音,那是杰克的妻子。

他看见罩衣下杰克的背影僵住了。

“杰克!”

她听起来快要哭了。“不要丢下我…”

杰克看起来一点都不想过去。这时的他只是表情麻木地缩着肩膀,半蹲在原地,强尼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猜测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2

露辛达走到花园野径的尽头,手扶着那株南欧紫荆上踟蹰不前。天空终于开始下起小雨,地面鼓噪着一股子土腥。典礼的焰火声仅剩零星数声,终于也停了下来。强尼不喜欢下雨天,雨声与潮湿皆令他有些索然。他于是向杰克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离开。

作为一个异邦人,强尼对基利波王国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见解。或者说,他对示罗大陆罕见的君主制度和风土人情都带着强烈好奇。尽管他姐姐苏在他出行前反复叮嘱他不要惹是生非,可一出纽约市,他和他的摩托就再也没有守过规矩。

一切照旧。非得如此。行星有既定轨迹,风被固定走向,云与气流殊途同归。既然如此,早在他生而为强尼·斯托姆时,就注定了只有一条路可走。

所以在坊间听过不少基利波皇室秘辛之后,实干家强尼•斯托姆热爱冒险的天性自然而然地使他动了一探究竟的念头。当然,这不是怠工。他并不想把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搜捕对象身上,这显然会影响他对自己人生的控制。

那幢房子看起来就像一座黑砖的石塔,有着一个法式尖顶,屋外是片无人搭理的花园,这季节植物疯长,各处点缀着大片斑驳的暗红与灰白。虫鸣与寥寥人声混杂在一起,院子外的看守们半眯着睡眼,窝在小屋里喝酒打牌,这当口没人想去管围墙里的动静。

强尼费力地踩在倾斜的屋顶上,拨开烧融了铁栓的窗栅栏跳进去。他沿着偪仄的木质楼梯一路往下爬,像道鬼火似的闪过角落里稀稀拉拉的监视器,悄无声息地走近里屋。

这牢笼虽大,却只有四个房间,自唯一透着灯光的一间里传来传来低声的对话。

"我们今晚必须…"

"不。"

"杰克!"

东西摔碎的尖利声响陡然在四壁回荡,之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兴许是一套贵族瓷器*,强尼心想。

他仍旧去了书房,胡乱翻弄书架上和抽屉里的东西。架子上的书多与圣经相关,最为醒目的是一整套的『塔纳赫』*,他随手抽出一本来,里面一个折印也没有。和上次一样,红木桌子上随便放着一叠没有用过的白纸与钢笔。没有相框。

强尼在书桌后面的边角处摸了摸,不出意料地一无所获。所有的抽屉都没有锁,然而这里却是有秘密的。身后传来用力开门的声音,强尼转过身去。杰克穿着浴衣站在门口,扬起眉毛正看着他。

"你怎么又来了?"杰克的声音里带着被窥探的怒意,"这一次又想给我看什么?"

"或许因为我有时间?"强尼无视了他的问题,自己开了个玩笑,"你应该感到高兴。"

"为什么?"杰克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语气里带着相当的肯定,"你不是威廉姆的人。"

强尼耸耸肩,那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在他脑子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会。

"也不是迦特人。"

"当然不是。"

杰克走到书桌前,把手撑在桌子上,偏过头斜睨着他,这样兴许有点逼问的意思,可闪烁的目光显示出他正心神不宁。

"你究竟是谁?"

强尼笑了起来,"一周的时间,这个问题快抵上问候语了*。"

"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这个义务。"

杰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深呼吸使自己冷静下来,"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

杰克收回目光,微微垂下头,他就像一位面对降书的败将,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他们拿走了我的枪。"

"所以?"

杰克闭上嘴,看起来正犹豫不决,要不要相信这个叵测的陌生人。书房的窗帘半开,屋外的路灯恰好透过雕花的铁栅栏透进来,照出一片细碎的凌乱。年轻人的眼睛在斑斑点点的灯光下发着亮,像两点未燃尽的余火。

强尼看着他,肩膀靠着书架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他时间很足,可供他去消遣面对杰克时内心鼓躁的冲动。

"你的话说完了?"

杰克抬眼看他。

强尼令自己看起来显得相当勉为其难,他的眉毛拧结在一起,但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我还以为到天明我的事都做不完呢。"

杰克直起身,皱起眉头张了张嘴,但他马上忍住了。

"嗯?还有什么问题么?"

如非误解,杰克的目光几乎能让他烧至华氏1400度,强尼心情的热度也随之一同上升。

"看来传言也不尽然是真的,"强尼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是指你的美貌与你的智商那句。"

杰克看起来很想掐死他,或者把他从窗缝一点点塞出去。他气得眼圈都泛着红,尽管对于强尼的废话曾经的他都有办法嗤之以鼻,但如今早已是今非昔比。

万幸的是强尼及时闭上了嘴。杰克晚了一步才听到微弱的敲门声。

"杰克…你在里面吗?"

他们看着彼此,强尼对他做了个"是你老婆"的嘴形,杰克回瞪着他。

"杰克,你在里面做什么?"

无人回答之后,敲门声停了一阵,随即又响了起来。"杰克,对不起,对于那件事情,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伤害自己…"

"走开,露辛达。"

"不,杰克,开开门,我求你…"

强尼对这一出家庭悲喜剧毫无兴趣,又无意作声,百无聊赖之中他自架上抽了本塔纳赫胡乱翻开,并从中撕下一张纸来。

那两个人还在对话,外面的女人一直带着哭腔,却并没有抽泣的痕迹。杰克显得很不耐烦,但是他只是不断拒绝着,让她离开。这次强尼想弄一辆摩托,这意味着他要多撕几张下来,至于上面写的是耶和华或是大卫王,都和他没有丁点关系。

最后是女人放弃了。杰克靠坐在书桌边上,手背支着额头,他看起来很疲倦,表情冷漠,被灯光照亮的皮肤就像苍白的大理石,强尼分心地想像了一下那里的温度。

等他把这用纸揉成的迷你摩托做好,时间已不知沉默着流逝了多久。杰克一直没有说话,强尼醒悟过来他一直在等着自己。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岔开食指与中指,放到纸摩托坐垫的部分,做了一个骑上去的手势。随后他屈起手指,在红木桌上拖长的影子像一个飞车族的剪影。

不过他可没有点到为止那么无趣。强尼中指微动,摩托的尾部立即冒起烟来,"有趣么?"他一边问,一边使手指穿过那些燃起的小火苗。那微凉的触感非常柔和安适,但杰克的表情却并非如此。

"你在干什么?"杰克的声音仿佛在倒抽冷气。

强尼看了看他,似笑非笑地,"如你所见。"

杰克咬起嘴唇,死死盯着那架烧掉大半的摩托和强尼的手指。这个人太奇怪了,莫名地出现,莫名地消失,软硬不吃,比邻国的歌利亚更无懈可击,令他简直手足无措。

强尼玩够了,终于收回了手,两个人在奇诡的静寂中看着纸烧成了灰烬。

然后强尼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我要走了。"

"可你的话还没有说完。"

"哦,是的,但我忽然不记得了。"

强尼准备离开了。兴许是觉察到他的意图,一直紧盯着斜前方的杰克蓦地回过头来。他的头发被淅淅沥沥的雨淋得大半已湿透,半长地耷拉在脸上。颊边深陷的阴影令他看起来消瘦得厉害,身上的睡衣紧贴着肩背,黑色的布料衬得他肤色苍白。

这是个惨遭埋葬在黑暗里的魂灵,可为何他的眼神与嘴唇却依然如此鲜活?

强尼想起第一次接吻,在他们第二次见面时。


3

最后要不要再来个告别之吻呢?

雨下得大了,四周都是啪嗒的碎语,强尼恨极这天气,等不及多想,在荆棘从后猫起腰,他尽量把身体藏在茂密的树叶底下,以免过会离开时会因潮湿造成不太有型的离场效果。

他欲动又止,紧贴在罗藤树干下,杰克的头这会儿又转回去了,强尼心里隐约觉得有点儿遗憾,仿佛那一刻的绮思都如春风化雨,浪费一地。他转过半身,换了个视角,从露辛达右肩方向传来的雨声似乎格外响亮了些。看得出来这女人怕极了,站在原地瑟缩得如同风灯下湿漉漉的影子。她已经不再叫杰克的名字了,却也并不放弃,不知道还在等些什么。

兴许杰克应她一声,便万事大吉,趁着相聚,他自可以远走高飞,躲开这乱糟糟的天气。强尼试着挪去左边的树荫,那里距离带有尖刺的铁栅栏更近一点。为了不惹人注意,他必须先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去施展他神奇的'魔法'。这时一个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强尼像只变色龙那样猛地凝固住身形,并巧妙无声地转换了视角。

哦,该死的!他瞪大眼睛,在极好的夜视能力下,他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正从露辛达斜后方遮遮掩掩地潜行而至。那是一张细长黝黑的脸,在阴湿的夜色中简直无法区分,但那闪动着磐石般坚硬眼神的双眼及从未吐露过慈言善语的厚嘴唇,却是极易分辨的。

强尼第三次进来,稍微废了番功夫。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宛如弃楼一般的所在,竟有一个过分尽职的看守。在那位看守的眼皮底下,他像一个不小的火箭炮那样落上房顶,却妄图假装自己是一只微小的萤火虫——就算是托尼•史塔克也没办法做到。

有一段时间他都藏在楼顶的铁窗外,那里有一个狭窄的凹槽,除了探照灯闪过的一瞬外,其余时间他都安然无恙。而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的危机已然过去。

比起寻找一个浑身燃烧着的火人,这个笃信宗教的国家的国民似乎更倾向于接受自己思域界限之内的事实。

等到屋里嘈杂琐碎的声音平静下来,强尼把经过火粹已形同虚设的锁扯开,悄悄溜了进去。那个看守20分钟前已经带着人闯进屋里,铺满灰尘的地板上密布着凌乱的脚印,彰示着这里已被翻查过至少三四遍了。

强尼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听见大开的房门里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以为你还是个王子么?自从做出背叛国王的事情之后,你现在什么也不是。托马斯娜要我们守着你直到你和你的女人生出儿子为止,是看守,不是伺候,安分点儿杰克,既然是囚犯,就该有个囚犯的样子。我想手枪已经给过你教训了,有我在,一只鸽子也别想飞进来,再有下一次,我就跟托马斯娜提议,把你们你们关去真正的监狱。你们就在那里生孩子吧,兴许过不了多久,十个八个也都有了。"

门口的看守们哄笑出声,谁也没有把这个真正的王子放在眼里。

强尼站在墙角等着,但杰克一声不响。男看守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又说,"好好想想吧,杰克,我们的税金养着你们,就为了等你的母鸡生出一颗金蛋,要不是为了国王…"

他没有往下说,带着一群看热闹般的人们离开了,门被最后一个人用力甩上,在这个空荡却压抑的屋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为什么不解释?"

强尼进书房时,杰克正懒洋洋地靠坐在沙发椅上,他在因岁月而显暗红的天鹅绒上摊开修长的四肢,柔黄的灯光照于其上,呈现出如同沙丘间的光影交叠,听到强尼进屋的声音,他只是抬起左手,将大部分脸藏进肘弯下。

"你可以说是我。"强尼走到他身边,半坐在书桌边上。这样一来,大部分光源都被他高挑的个子遮挡住了,可仍有少数侥幸逃生,不慎眷恋地落于杰克的脸上。

"当然,他们不会相信你。比起一个会自体燃烧的男人,一只鸽子恐怕更令人信服。一只鸽子,哈!多么棒的想像力!"

强尼做了个鬼脸,他感受到从杰克身上传来的低气压,他知道他现在完全不愿见到自己,可是管他呢,本也经常如此,而他早就习惯了,就算杰克从胳膊肘下拿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也一样。

他等着杰克问他理由呢,抑或意图,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期待并不意味着他会照做,比如回答问题,又比如正确地回答问题,他仅仅只是为了有趣。

但这一次杰克并没有问别的。

"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是个老实至极的问句。

强尼愣住了。过了一小会,"斯托姆,你可以叫我强尼。"他以一个自觉极其别扭的语调回答了,同时觉察到声音的变小更令他觉得没面子。杰克缓缓放下手,从靠垫上倒仰着看他。强尼看着他翘起的下巴,莫名觉得那嘴唇红得太过。

"强尼,你还想再来一次么?"

那个吻。几乎是一瞬间,强尼回想起完整的碎片,那段回忆还像色泽鲜明的照片,堂而皇之地挂在他脑海里呢。

当然是,或者当然不。

或许是,或者或许不。

无论回答哪一个,都仿佛正落对方下怀。在这件事情上,所向披靡的直男强尼既无法承认,却也无法彻底否认,他记得下唇被咬破的锐痛,他自然也记得抽气声是如何转为深重的鼻音,鼻端仍能闻见散发皂香的须后水的味道,肌肤相触时的柔韧却最是令人难忘。

他感受到鲜见的挫败,因为阅女无数的万人迷强尼斯托姆还从未被一个人袭吻至几乎落荒而逃呢。可最令他迷惘的是,他丝毫不感到排斥。

我爱女人,他想,她们柔软,细腻,温暖,危险,有时像个精灵,有时是冰山,有时却像火焰,和她们交往令人身心愉悦,对于男性我则全然不感兴趣。

作为一个异性恋,或许我该拒绝。尽管如此,他的答案却是"为什么不"。甚至连姿势都懒于更改,强尼抱着胳膊弯下腰去,杰克就这样抬着下巴,像一个胜利者那样勾起嘴角,眼睛却闭了起来。

强尼却没有立刻亲上去,他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盯着杰克的脸看了一小会。

"你是个gay。"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要是在纽约,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

杰克皱起眉头,但他仍闭着眼。

"如果一会你想抵抗,或者回咬我一口,我想现在我还有拒绝的权利。"

这是短时间内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应答,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短兵相接。

或许走之前我该再接一个吻。

这个念头一直在强尼的脑海中打转,它发出一种旋转中的噪音,试图夺取强尼对离开的注意。起初他并不明白杰克为什么一直蹲在那里,但这当儿就连看守跟着露辛达一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也猜到了。

有人告发,这多半是露辛达,他们的事情败露了。强尼必须马上离开。杰克想必比谁都清楚,此刻一别,兴许是一段时间,兴许更久,他们再无法相见。杰克在为此犹豫着,强尼胸口涌起一股少见的情绪,教他心里皱起来,仿佛渐被雨淋湿的纸。


4.

这场雨短时间内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把脸上的雨水抹尽,随即感到新落下的雨水又一次糊住了迷蒙了他的视线。他心里充斥着焦躁与不安,情不自禁地咬起指甲。

杰克蹲在矮丛后,一声不吭地看着和他一样湿答答的妻子,他不能动,也不想动,那些陈年的记忆与似乎早已该他遗忘的感受正伴随着铺天盖地的雨水翻涌而出,噬咬着他的心。

露辛达从来不知道他的秘密。从这个女人注视着他的第一眼起,她的命运就已然注定。杰克还记得那个夜晚,空气里挤满散沫花的香气,有人将聚会开在了繁荣河畔,那里是被蜿蜒的河流与森林隔开的空地。星云密布的夜空下,在一株土耳其栎树下用动物皮毛铺成宽大的软垫,杰克和几个朋友就散乱躺在那里喝酒。他们因为交换着酒瓶而紧紧挨着,身体感受身体的热度,还有皮肤表面微风拂过的清爽凉意。杰克微醺着,放松的手指在柔滑的短毛中逶迤,这样毫无目的,也不知摸到了谁的手,指节略粗,指甲盖磨得平短浑圆。那只手蓦地覆住他的,手指有力地在他掌心骚动。这时有人低声嚷着,说沃夫森家的傻女孩来了,他半抬起身,把那只交握的手挡在了身后。

也就是在那个夜里,杰克有了他平生无数个秘密中最为绝望,也是最难见天日的一个。等到夜深,他便在睡衣外面套件黑色的长风衣,尽量贴着墙角走,避开宫殿里巡逻的士兵,从厨房那的侧门溜出去,这还是最开始的几次。可时间久了,心里那股紧张,期待又兴奋的心情就渐渐被失望完全取代了。到后来,他甚至连军装肩膀上的纹章都没拿下来,就堂而皇之地带着下属们走进另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没有注意踪过他的失踪,伙伴们总是烂醉如泥,待命的保镖与司机只是幽灵,更不用提他的家庭。就连当了战俘的那个时候,也是事后有人通知他父亲的。他的母亲罗斯就像一位标准的王妃典范,对自己丈夫在外偷养的情人和孩子视而不见,同时又对自己的孩子像对自己养着的宠物那样尽心。杰克曾以为自己就是她在家事与芭蕾之外的私心,可最后才发现,那充其量不过是尚未干涸殆尽的母性之海即兴掀起的一点浪花罢了。

似乎基利波国民无人不知杰克是个花花公子,他最爱的是泡妞和逛夜店,最经常做的就是口吐狂言,可没人知道,他最讨厌的是不论他什么时候回到家里,其他人都带着一副他一直都在的表情做着和他在时一样的事情。

-今天的早餐是鸡蛋吐司和温好的牛奶,我亲手做的。

-亲爱的,不要忘记控制你的蛋白质摄取量。

-我要麦片和蔬菜,上午有芭蕾课。

-杰克亲爱的,这是你的早餐。

杰克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这感觉令他几欲作呕,他知道这绝不是仅仅是因为宿醉。放在口袋里的手指紧紧捏成拳头,掌心感受到指甲所带来的疼痛,他的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充满血丝,眼眶因为憋屈痛得泛红。

随后他竟笑了,满不在乎地在母亲为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有今天的报纸么?

他向托马斯娜问道,一边朝她眨了眨眼睛。侍卫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走到报架边将报纸取过来递给他,杰克立即将脸埋在了里面,餐桌上只有偶然响起的刀叉与瓷器摩擦的轻响。

感谢皇室礼仪教给众人对泪水的漠然,他熬过了那些岁月。而最终时间与经历所赠与他的,不过是名为麻木的礼物。

还有一份他从不想要的爱情。

"杰克!"露辛达往前蹒跚着走了两步,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亲爱的,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是好消息。"

她顿了顿,抬起右手抹开鬓边的湿发,随后捂住嘴,忍不住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了出来。她就这样哭起来,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

这时杰克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使他有些害怕。他把两只拳头缩在膝盖与身体之间,后颈不由自主地僵硬着,任由雨水流进眼里。

"我怀孕了。"

从北方再度传来隆隆的响声,风虽止了,压低的层云却把声音送到很远的地方,或许是第二场典礼,或许只是雷声。

这一场误闯的轰鸣让整个花园如死一般寂静。杰克的嘴唇动了动,完全沉浸在震惊里。他听到斜后方传来轻微的响动,或许是强尼一不小心绊到了树根,但他此刻无暇顾及。

露辛达身后的影子陡然膨胀了起来,它在风灯下化出一张嘴,自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呼喊。

"是什么人?!"

那是暂时被他们遗忘的看守。他手里正举着一支开了保险的枪,枪口对准强尼的方向,从杰克的角度恰能看到强尼暴露在树干外的小半身,他举起双手,嘴角仍旧带着一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叉着双腿,脊柱挺得笔直,在枪口前看不出丝毫害怕的样子。

"瞧瞧这是谁,我尊贵的王子殿下,可否屈尊现个身来告诉我?"

强尼用眼角飞快地扫了眼他的方向,冲着看守耸了耸肩,"别紧张,我只是个游客。"

看守的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意,并不理会他的解释,肥厚的嘴唇下翻现出森森白齿,"10秒钟。"

他开始倒数,食指紧紧扣着扳机。毋庸置疑他是会毫不留情地开枪的,杰克知道他有多讨厌自己。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弯着身子藏在这里。只要再叫上一个人,或者将看守小屋的探照灯打开,他的所在便无所遁形。即便不这样,只要等到天明,一切方休,牢狱还是那个牢狱,不论它有多舒适的床铺粉饰太平。

杰克咬紧牙关,看着强尼的侧脸令他想起曾经死去而现在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恋人。自由,尊重,爱情,这三样他从没有一次真正地抓在手里,剩下的一直只有失去。他不希望强尼死,可他也不愿意就这样走出去。

这是他任何时候都未能公诸于众的秘密,而今它成为他能够抓住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做不到。

倒数声数到了五。杰克把头埋在膝盖间,两只手紧紧抓着头发。他想着强尼,想起露辛达,还有那个苦命的不幸将要降临人世的孩子,他不知道被流放的妹妹现状如何,从他仍被视作种马的待遇来看应是尚无下落的,他对此漠不关心,可是即将出生的孩子,却带着他一半的血肉骨。

那是一个替代品,一个新的筹码,他老谋深算的父母亲将迎来一个新的二十载,直到能确认这下一代能够摆脱其亲身父母的无能,成为他们培养的理想皇室玩具为止。

而他,似乎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TBC

评论(2)
热度(4)

© 云水客 | Powered by LOFTER